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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里有个“麦草”情节

发布日期:2025-07-19 12:00    点击次数:132

      跟几个文友多次探讨过,他们说陈忠实先生在小说《白鹿原》里写男女关系方面不够老道,“他不擅长写这方面”。我说,连托尔斯泰这样的世界名著作家,都承认自己有不擅长描写的地方,何况其他人呢。不过,托尔斯泰先生说了,对于自己不擅长处,只要能尽力处理得及格,就可以了,瑕不掩疵。 

      对于像《白鹿原》这么一部共计三十四章,合计五十万字,讲述了三十年故事,涉及了百年中国重大问题的长篇巨著,小说里面的处理感觉挺好的。不是大家说的那么露骨那么黄。要是看电影电视剧的话,我没看过,一辈子也不想看,可能在色情情节方面比较夸张。这是因为影视吸引观众眼球的拿法就两个点:一个是暴力,一个是色情。其实,小说里的描写基本还不怎么出格,不是那么好,但也绝不是那么不好。——如果你觉得“黄”的话,那么你去读读《红楼梦》,在王熙凤戏耍贾瑞那些部分,以及贾宝玉的好朋友秦钟,在自己姐姐秦可卿的丧葬上,还能强了馒头庵的智能儿。小说嘛,避免不了对生活里的这些事情的描写。要说写得好,能把丑事儿写美,还得看看汪曾祺先生,他的《大淖记事》和《薛大娘》,可以抽空看看。

      今天重点要说的是它的一个最精彩处,大家不太注意的“麦草”情节。对了,小说里有个公公鹿子霖跟儿媳妇之间互相往饭菜碗里放的“麦草”情节,它出现在小说的第二十八章,感觉写得特别精彩。怎么说呢,我这两天再读《白鹿原》的时候,才发现小说的这一部分写得特别精彩,真是语言描述和细腻的心理活动,以及斗心计的典范,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那天晚上,是个冬天,鹿子霖又跑出去喝酒,喝大了,半夜三更的才回来。他敲门的时候,老婆跑三官庙烧香拜佛去了,没在家,大儿媳妇给开的门。——大儿媳妇是冷先生家大女儿,鹿兆鹏的媳妇。鹿子霖喝得头重脚轻老栽跟头,弄得儿媳妇不得不把他搀起来,架到他们老两口住的东屋里。就在这个过程中,鹿子霖趁着醉乎乎的酒劲儿,说了些不合适的话,还乘着酒兴捏到了儿媳妇的胸部。这个老不要脸的,居然说,“我娃身上咋这么软和的。”

      我们来看看这部分的原文:

      ……他以为开门的是老伴,却料不到今晚是儿媳开的门。儿媳难为情的说:"爸……是我。"鹿子霖分辩不清是谁的声音,继续发脾气:"我知道是你……你不扶我,盼着跌死我?"儿媳妇便伸手抓住他的膀臂往起拉。鹿子霖仍然大声呻唤着,挣扎着爬起来,刚站立起来走了两步,又往前闪扑一下跌翻下去。儿媳急忙抱住他的肩膀帮他站稳身子。鹿子霖本能地把一只胳膊搭到儿媳肩膀上,借助着倚托往前挪步,大声慨叹着:"老婆子,还是你对我实受!"儿媳满脸骚烧,低声分辩说:"爸,你尽说胡话。不是俺妈是我。"鹿子霖眼睛一瞪,站住脚:"你妈咋哩,你咋哩?都一样喀!你对爸也实受着哩……也好着哩喀!"……鹿子霖站在院子里连着打了两个震撼屋院的喷嚏,变出一副柔声憨气和调子说:"俺娃你……孝顺得很……"说着就伸过右臂来把儿媳抱住了,毛茸茸的嘴巴在她脸颊是急拱,喷出热骚骚的烧酒气味,几乎同时就有一只手在她只穿着一件单衫的胸脯上揉捏。她惊叫一声,浑身燥热双腿颤抖,几乎陷入昏厥的恍惚中,又本能地央告说:"爸呀,这成啥话嘛……快丢手……"鹿子霖:"这怕啥嘛……俺娃身上好软和……"儿媳终于从突发的慌乱中恢复理智,猛力挣脱出来奔进厦屋将门关死。

     鹿子霖在白鹿原上爱招惹女人的臭名声,大家都知道。小说里有多种明示暗示,先说他家祖上就是靠卖尻子起身的勺勺客,注定了他是个不安分的货客。人常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鹿子霖这货客,连他亲亲儿的侄媳妇田小娥都敢哄骗着下手,——而且他明知侄子黑娃闹农协运动跑去当了土匪。他害得田小娥成了白鹿原上最脏最烂的女人,死后都不得安宁,叫人给烧成灰压在了六棱塔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据说原上他那么多干儿子,其实都是他的种,是他的亲儿子;在征保丁的时候,他这个作干爹的保长,利用权力都给予了照顾。田福贤就曾经当面怼过他,说他一天不好好在乡公所忙,大甩手成天在各村子里跑,钻女人家里头鬼混,”✕得美。”就连他老婆鹿贺氏都骂他,说他是个偷腥的猫。儿媳妇疯了后,说出来他在自己跟前手脚不干净的那些话,鹿贺氏都冷漠地给他撇凉腔出气:"这下你在原上的名气越发的大了!"

       小说里面,鹿子霖抢着把冷先生家的大女子占作自家大儿子鹿兆鹏的媳妇,其实就是想通过联姻把原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医生冷先生跟自家拴起来;同时呢,他又耍了个心眼,主动亲自做媒把冷先生家二女子说给白家的二小子白孝武。这样,白鹿原上他们最大的三家就结成利益同盟了。

      叫他失算的是,儿子鹿兆鹏干了革命,压根不服他这一套。对于他给自己安排的这门亲事,完全不上套。哪怕他上耳光,骂,打,甚至搬出了自己的老父亲鹿恒泰出面,鹿兆鹏依然是骡子不进套。

     这样,大儿媳妇就这么喊叫,“我有男人跟没有男人一样守寡。我没男人我守寡还能挣个贞节牌,我有男人我守寡倒图个啥?你娃子把我瞅不进眼窝,你爸跟我好得恨不得把我吸进鼻孔儿……你不上我的炕你爸爱上……”

      可怜的鹿兆鹏媳妇,有着这么样的有名无实的婚姻,可以说自打举行了结婚仪式,鹿兆鹏就没碰过她。她也是个正常女人,猛然叫公公鹿子霖这么一鼓弄,搞得她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有了极大的反应。

     开始的时候,也就是鹿子霖在儿媳妇跟前手脚不干净的第二天早上,大儿媳妇给他做了一顿饭,在饭碗底下埋了些铡碎的喂牲口的麦草。她就是要通过这么样个办法,来羞辱公公鹿子霖,实际上还有点儿试探他的意思。她要看看鹿子霖这个做公公的如何反应。

      儿媳先端来辣碟和蒜碟儿,接着又送来馏热软透的馍馍,第三回端来一大碗黄灿灿的小米稠粥,便转身回灶房去了。鹿子霖操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稠粥,霎过脑子里轰然爆响气血冲顶一阵天旋地转一碗底撑翻出来一窝子铡碎喂牲畜的麦草。鹿子霖端起碗举到半空又改变了主意,没有掷到地上而是原样儿放回桌面。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惊问,摔了碗以后下来的戏怎么往下唱呢?不可改易的关键是自己昨晚肯定做了丢脸的事了;不声不响把饭端进牲畜棚倒进牛槽,然后甩手到保障所去,似乎也不妥,往后还进不进这个门呢?经过迅疾的分析和判断之后,鹿子霖重新捉起竹筷,埋下头大口大口喝起稠粥来,声音响亮诱人,把一根一根麦草刮拨到大碗的一边,直到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只剩一窝麦草,然后对着灶房房:"盛饭。"      儿媳坐在灶锅下的麦草蒲团上沉静如铁,等待着碗被摔碎的声响和阿公的咆哮谩骂,她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听到了呼噜呼噜喝粥的响声,自己反倒慌乱无措了,及至听到阿公像平常一样呼叫添饭的声音,心头那如铁壁一般的堡垒顿时土崩瓦解。她低着头走到明厅方桌跟前,就瞅见碗里那一撮麦草。她双手端起空碗急忙转身走回灶房,再没有勇气敢瞅阿公一眼。她掀开锅盖,捞起勺把儿又犹疑不定,把饭再舀进碗里呢,还是把碗里的麦草刮掉倒出来?她咬咬牙就把勺里的米粥倒进装着麦草的碗里,豁出来也,看他怎么办吧!      

      老奸巨滑的鹿子霖,脑子里高速运转,连忙寄出一招甩手法,把皮球替给了儿媳妇。

      鹿子霖看出端饭来到桌前的儿媳眼里惶惑,断定她已六神无主乱也阵脚。他在等钣的间隙里,就着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和醋水拌的蒜泥,吃完了一个软馍;又埋着头一如既往地把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仍然把那一窝子麦草留在碗底,然后抹抹嘴,走出街门上保障所去了。他想,你把麦草塞给我的时光,肯定不会想到这窝子麦草,最终还会还到你手里,看谁倒掉这窝子麦草吧!你倒掉了……你就输了。       儿媳洗碗的时候倒掉了麦草,憋在心头的那股勇气人全部消失,阿公这一手软杀法,使她再也鼓不起报复的勇气。她洗着碗筷洗着锅,仍然无法判断阿公的举动,难真真的是阿公承认自己是吃草的牲畜呢,还是他不与小人较量?还是另有其它什么意思?

     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的儿媳妇,彻底慌了神,没有了注意。她就又傻乎乎地,也是基于一个正常女人的生理需求,加之鹿子霖先前的不干净动作,做出了不该有的动作:就是借着劝公公不要出门喝酒,要他在家里喝酒,试探他会有什么动作。结果,这个经历了白鹿原上那么多女人的老狐狸,心里的狠毒不可想象,他立马反应过来,迅速翻转剧情,把她装进了袋子,让她进入羞辱的屎坑里,先是发疯,最终屈辱地死去。

      那天响午饭时,她给阿公端上饭后没有即刻离开,站在桌子一角侧着身子说:"爸,你爱喝酒在自家屋里喝,跑到外村在人家屋喝多麻烦?"鹿子霖听到麻烦两字不由心悸,强装笑笑说:"在家喝酒没对手喀!我喝酒跟朋友遍一遍图个爽快。"儿媳说:"俺妈不在屋时,你黑天甭出去,我一个人在屋……害怕……给你开门也……不方便……"鹿子霖腾地红了脸埋下头吃饭,待脸上的烧骚退以后,才侧着脸说:"噢噢噢,我不出去了。"儿媳趁机说:"你想喝酒就在咱家屋里喝。我给你炒两菜。"鹿子霖张大嘴巴忘记了咽食,吃惊地程度不亚于从粥碗里搅翻出麦草那一回,竟然完全慌乱地随口应诺说:"那好……那好嘛!"      事情就是在那一夜发生的。鹿子霖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摇着扇子,青石矮桌上墩着一壶酒和一只黄铜酒盅。灶房里煎油爆响的声音止歇以后,儿媳用盘托着四碟炒菜送上来,月光下可以看出是炒鸡蛋、醋熘笋瓜、烧豆腐和凉拌绿豆芽,儿媳把菜碟摆到石桌上站在旁边问:“爸,你尝尝看咸不咸。”      "嗯!这鸡蛋不咸不淡,也嫩得很!"      "你尝尝笋瓜?"      "笋瓜也脆嘣嘣的。"      "你再尝尝熬豆腐?"      "噢呀!这豆腐又麻又辣味儿真美喀!"      她没有再问第四样的菜的味,便促住酒壶往酒盅里斟满的酒:"爸,你消停喝、消停吃。"然后提起靠在石桌一侧的木盘退到灶间,唰唰拉拉洗锅刷碗。收拾清楚后,她回到厦屋用凉水洗了脸,擦了脖子上的热汗,拢一拢头发又走出厦屋门,站在门口问:"爸,你还要啥不要?"鹿子霖喝着酒挟着菜悠悠然摇着扇子,满圆的月光从头顶洒一院子明亮的光,儿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向他证明他的预感,尤其是嗅到儿媳新搽的粉香味儿,搞了半辈子的女人还看不透这点露骨而又拙劣的伎俩吗?唯一的障碍还是那一撮麦草。给碗里塞过麦草的行为和今天发射的信号以及超常的殷勤,使他无法解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举动。他遇到过半推半就的女人,也遇到到操守贞节坚辞拒绝的女人,他在这一方面的全部经验都不能用来套解儿媳的矛盾行为。为了更进一步深到实处,他对她说:"你来坐这儿陪着爸说说话儿,爸一喝酒就想跟人说话儿。"儿媳忸怩着说:"那成啥样子,叫人笑话……"却依然挪动步走过来对面。鹿子霖说:"你陪爸喝一盅。"儿媳连连摇手说她嫌酒太辣,却站起身来又斟满一盅递到阿公手中。鹿子霖接过那小酒盅时无法不触及儿媳的手指,儿媳不仅不躲避,进而用左手攥住了阿公的手腕,自然是以让他把稳酒盅为借口的,这就使他的判断基本接触到矛盾行为里的真实性,同时也就横下最后决心。他对儿媳说:"你不喝酒你吃菜。你炒的菜也该你尝尝嘛!"儿媳忸怩着鼓起勇气操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笋瓜。鹿子霖进一步鼓动说:"你再尝尝凉拌豆芽。"儿媳这回比较自如地把筷子伸向豆芽碟子。当她把豆芽送进嘴里就呕哇一声吐了出来,吓得愣呆在石桌旁。她吃了麦草。鹿子霖是在她回厦屋洗脸搽粉时,把麦草塞进豆芽菜碟子的。麦草和绿豆芽的颜色在月光下完全一致。鹿子霖哗啦一声把筷子甩到碟子上站起身来厉声说:"学规矩点!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儿媳从最初的惊吓愣呆中清醒过来,才突然意识到豆芽里的麦草是怎么回事,羞辱得无地自容,想哭又哭不出来,听着阿公的脚步声响到上房东屋,接着就是门闩迅猛关插的响声。她不知不觉从石墩上溜跌下去,跌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垂下无法支撑起来的头,意识到自己永远也站立不起来了。

     这个自打嫁入鹿家当儿媳妇的老实勤快女人,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活寡,忽然一天就给疯了。期间,他父亲冷先生曾经来过一次,要把她接回家给医治。可是,老实的她不舍得走,还要把那些活做完。

      冷先生说:"不怎么就好。你等着,我让你兄弟拉毛驴来接你回娘家住几天。"女儿说:"不麻烦兄弟,我不去。眼看下雪呀,我还有两双棉窝窝没绱完哩!"

      可怜,白鹿原上的名医冷先生,未能救下自己的女儿;反倒中了亲家鹿子霖的全套,一副重药,让自己的女儿先是哑巴了,然后又丢了命,做了个彻头彻尾的屈死鬼。

      《白鹿原》这部小说里,有三个地方写得很是细致。

      一个是鹿兆鹏被田福贤团抓住了。冷先生拿出所有家产,装在了十麻包里,要救自己这个女婿。鹿兆鹏得救了,但是没有给他那个空名岳父冷先生一点面子,没有给媳妇留娃的机会。

      第二处是黑娃被白孝文的县保安抓住了,要处死。黑娃的大哥,大拇指郑芒儿带领土匪兄弟们来营救,真是斗智斗勇都胆识。

      第三个呢,就是鹿子霖跟儿媳妇之间的“麦草”情节,写得尤其精彩。

     我常常在想这么一个问题:读书是在干什么呢?是在学习,是在发现,是在思考。把很多名著拉起来比较阅读,你会有越来越多的发现,它能让你不断惊喜。

      这是我在时隔不到四五个月之后的有一次阅读《白鹿原》,我其实是想再看看它那种“插糖葫芦式”的故事构架手法的,但是意外的收获到了这么一点。自己感觉很有价值。就像大家都在写鲁迅先生小说里面的人物,各种分析。但是,忽然有人注意到了《阿Q正传》里面的那个“长衫人物”一样。

      “麦草”情节,给《白鹿原》增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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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启,“南山白丁”。陕西西安人,写作爱好者。2008年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发表于《中国音乐报》。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专版。)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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